国榷卷一百四第12页_1645年弘光元年乙酉正月至五月 | 谈迁《国榷》白话文翻译

卷一百四 弘光元年乙酉正月至五月 · 第12页(共1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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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45 年

原文 · 白话文对照

先生讳以训,字观若。未弱冠补弟子员,食廪饩。遭鼎革,既脱去如敝屣,易其名曰迁,字孺木。尝为余言,其先盖出郯子云。先生生平无他好,惟好书,故二酉、五车,尽皆腹笥。为人诚朴无粉饰,探之渊然,接之蔼然。尝游学两京,两京士大夫咸重之,真不啻陈仲举于徐孺子也。岁丁酉,予同先生应平阳司理沈公聘,遂偕往。凡道里所经名山川,及古昔英贤发迹处,率一一能指示焉。路出东昌,逢掠者二骑,风驱而至,露刃相向。先生曰:“余辈祇残编满箧耳,乌有金?”掠者验其实,拱手日:“惊动。”竟加鞭去。嗟乎,盗亦知先生非凡人哉!迨抵署,先生惟日索异书读之。主人间有所及,即走笔如流,顷刻数十纸。袁宏倚马作露布,先生岂多让焉?顾先生所晨夕校雠、编以年、序、手不停书者曰《国榷》。《国榷》者,即先生所辑皇明日录也。起龙飞,迄瞑晦,凡三百年事,罔不详备载之。约数百卷,日得十二纸为率。尝谓予曰:“志此者三十年矣,月旦一时,是非千古,不也。尝旅食京师,得睹史馆秘本,又旁参诸家,询访故老,今始就绪。好古不作,亦犹仲尼窃彭。虽然,我辈论世知人,有未足者,嗣是予更欲罗一代帝王将相,仿龙门体,作本纪传赞。岁月间事,君能襄事否?”余谢不敏。言未几,忽于季冬八日遘疾。越三日,遽践两楹之奠于。呜呼痛哉!其未疾之先一月也,先生曰:“予梦白衣冠归,举家亦白衣冠来逆,不祥。”予曰:“悲故鄕,得毋思归所致乎?”越日斋戒,筮得大过之困。先生愕然曰:“栋折榱崩,不祥孰甚!意其有故乎?”日者云云。夫乌知为山颓木坏之兆也?疾作之日,晨兴尚手录古事一首。盖先生素,自寒迄暑不昼寝,独是日偃息卧,又呕。予曰:“先生有不安乎?”曰:“然。”然以为小恙,即霍然尔。午,忽有呼余者曰:“来来!”予亟披衣起,见先生坐榻上,汗下如雨。予皇遽无措,亟呼同旅者起,视而骇。黎明亟传命索医,医至有药者,有不药者,然皆无能为矣。方疾时,先生每命执手,有所言,究无一言也。又命予筮。予筮之,遇《小畜》之《中孚》。予投蓍泣下日:“先生休矣!舆既脱,乌乎行?”越一日而逝,时盖季冬十有一日申刻也。呜乎!马革裹尸,虽昔贤壮志,然骨近南邱,旅,凡属有心,能不黯然?予获交先生晚,犹幸得为御李游。方朝夕接膝,寒冰冷署,规益。予敬事先生,先生亦不众人目我,尝睨予曰:“恨子不逢时。”嗟乎,玮岂敢忘于心哉!因敬述先生之得闻于予,及予之获睹于先生者书而为之传。《枣林诗集附录》
先生名以训,字观若。未满二十岁补为弟子员,享受廪膳。遭遇鼎革之变,即如弃敝屣般脱去,改名为迁,字孺木。曾为我说,其先祖出自郯子。先生生平无他好,惟好读书,故二酉、五车,尽皆腹笥。为人诚朴无粉饰,探之渊深,接之蔼然。曾游学两京,两京士大夫皆器重他,真不啻陈仲举之于徐孺子。丁酉年,我同先生应平阳司理沈公之聘,遂一同前往。凡道路所经名山川,及古昔英贤发迹处,率一一能指示焉。路出东昌,遇两骑掠者,风驰而至,露刃相向。先生说:“我等只有残编满箧,哪有金子?”掠者验其实,拱手说:“惊动。”竟加鞭而去。唉,盗亦知先生非凡人哉!抵达官署,先生惟日索异书读之。主人间有所及,即走笔如流,顷刻数十纸。袁宏倚马作露布,先生岂多让焉?顾先生所晨夕校雠、编以年、序、手不停书者曰《国榷》。《国榷》者,即先生所辑皇明日录也。起龙飞,迄瞑晦,凡三百年事,罔不详备载之。约数百卷,日得十二纸为率。曾对我说:“志此者三十年矣,月旦一时,是非千古,不也。曾旅食京师,得睹史馆秘本,又旁参诸家,询访故老,今始就绪。好古不作,亦犹仲尼窃比彭祖。虽然,我辈论世知人,有未足者,嗣是予更欲罗一代帝王将相,仿龙门体,作本纪传赞。岁月间事,君能襄事否?”我谢不敏。言未几,忽于季冬八日遘疾。越三日,遽践两楹之奠于。呜呼痛哉!其未疾之先一月也,先生说:“予梦白衣冠归,举家亦白衣冠来迎,不祥。”我说:“悲故鄕,得毋思归所致乎?”越日斋戒,筮得大过之困。先生愕然说:“栋折榱崩,不祥孰甚!意其有故乎?”日者云云。夫乌知为山颓木坏之兆也?疾作之日,晨兴尚手录古事一首。盖先生素,自寒迄暑不昼寝,独是日偃息卧,又呕。我说:“先生有不安乎?”说:“然。”然以为小恙,即霍然尔。午,忽有呼余者说:“来来!”我亟披衣起,见先生坐榻上,汗下如雨。我皇遽无措,亟呼同旅者起,视而骇。黎明亟传命索医,医至有药者,有不药者,然皆无能为矣。方疾时,先生每命执手,有所言,究无一言也。又命我占筮。我占筮之,遇《小畜》之《中孚》。我投蓍泣下说:“先生休矣!舆既脱,乌乎行?”越一日而逝,时盖季冬十有一日申刻也。呜乎!马革裹尸,虽昔贤壮志,然骨近南邱,旅,凡属有心,能不黯然?我获交先生晚,犹幸得为御李游。方朝夕接膝,寒冰冷署,规益。我敬事先生,先生亦不众人目我,曾睨我说:“恨子不逢时。”嗟乎,玮岂敢忘于心哉!因敬述先生之得闻于我,及我之获睹于先生者书而为之传。《枣林诗集附录》
朱一是谈孺木先生墓志铭
朱一是撰写的《谈孺木先生墓志铭》。
汉代取士,曰贤良方正,曰博学弘词。近世能兼之者,谈先生孺木乎?先生与余生同邑,诸生同庠,不求闻达,以布衣老也。又同志,不幸死矣,心窃痛之。死后一年,孝子檏、祺、祉将葬先生于宅之东隅,介李子楚柔以状来,乞文纳隧。呜呼!余不文先生,谁欤文者?而敢辞。
汉代选拔士人,称为贤良方正和博学弘词。近代能兼有这两种才能的人,大概是谈先生孺木吧?先生与我同乡,都是县学的学生,他不追求名声显达,以布衣身份终老。我们又志同道合,不幸他去世了,我心中暗自悲痛。他去世一年后,孝子谈檏、谈祺、谈祉将把先生安葬在住宅的东边,通过李子楚柔送来行状,请求我写墓志铭。唉!我不为先生写文章,谁还能为先生写呢?我又怎敢推辞。
按状,谈之先世汴人。宋建炎初,迪功郞肇南渡,居临安。四传徙海宁枣林村,再徙麻泾之西河,以耕读传家。先生之父曰于庭,受饩郡庠。母沈氏,生吾志;继母俞氏,生先生。幼颖异,舞象即补弟子员。性独喜古文辞,为时文应制,犹古文也。名籍籍诸生间,称既廪。然用此久不遇,稍长,益肆力经史百家之言,即梵函玄笈,罔不搜览焉。尤究心国朝典故,尝曰:“杨文贞贤人也,而于革除多失实;焦泌阳壬人也,而于正士加厚疵。徇爱憎以上下其手,实录如此,亦安有定论哉!”于是博采群籍,多著述,成一家言。
根据行状,谈氏的祖先原是汴梁人。宋建炎初年,迪功郎谈肇南渡,定居在临安。传了四代后迁居到海宁的枣林村,又迁到麻泾的西河,以耕读传家。先生的父亲叫谈于庭,在郡学享受廪膳。母亲沈氏,生了吾志;继母俞氏,生了先生。先生幼年聪颖异常,十五岁就补为县学生员。他生性唯独喜爱古文辞,即使写应试的时文,也像古文一样。他在诸生中名声显赫,被称为廪生。然而因此长期不得志,稍长大后,更加致力于经史百家的学说,即使是佛经道藏,也无不搜罗阅览。尤其用心研究本朝的典章制度,他曾说:“杨文贞是贤人,但在革除年间的事上多有失实;焦泌阳是奸邪之人,却对正直之士加以诋毁。他们凭个人爱憎而上下其手,实录尚且如此,又怎能有定论呢!”于是广泛采集各种书籍,有很多著述,自成一家之言。
壬午受知藐山张公,为布衣交,懽甚。又因张公交硁斋高公,二公天下之望,谓当世君子无右先生者。甲申国变,金陵拥立,高入相,张为冢宰。先生折角巾、褐衣芒鞋,遨游二公间。凡新政得失,皆就咨先生。丙夜犹前膝刺刺语,先生指画,多所裨益。相国荐先生办事中书,固辞;荐入史馆,又辞。或问故,曰:“余岂以国家之不幸,博一官耶?且国初布衣预史馆,维时略势分、广招集,故得尽其才;今词林载笔,自矜华要,一措大侧其间,不过呈翰等牛马走,宁没身老瓮牗已尔。”
壬午年受知于藐山张公,为布衣交,懽甚。又因张公交硁斋高公,二公天下之望,谓当世君子无右先生者。甲申国变,金陵拥立,高入相,张为冢宰。先生折角巾、褐衣芒鞋,遨游二公间。凡新政得失,皆就咨先生。丙夜犹前膝刺刺语,先生指画,多所裨益。相国荐先生办事中书,固辞;荐入史馆,又辞。或问故,曰:“余岂以国家之不幸,博一官耶?且国初布衣预史馆,维时略势分、广招集,故得尽其才;今词林载笔,自矜华要,一措大侧其间,不过呈翰等牛马走,宁没身老瓮牗已尔。”
已勋寺交扇,时事日非,先生从臾二公乞骸骨,获免误国之辱。瞻乌爰止,邦国亦殄瘁矣。张公客死宣城,高公致命会稽。先生归麻泾,独居深念,忽忽如有失。丙戌明经次及,敝蓰弃去。会里中盗起,著稿与藏书尽失,先生悲悼者累月。每叹曰:“余发种种,尚腼然视息人间,为著稿未传其人也。今且奈何哉!”寻与魏塘钱塞庵相国辑编近世实录,又复遍访诸故家,有所得札记之,志复所著。
已而勋寺交扇,时事日非,先生从臾二公乞骸骨,获免误国之辱。瞻乌爰止,邦国亦殄瘁矣。张公客死宣城,高公致命会稽。先生归麻泾,独居深念,忽忽如有失。丙戌明经次及,敝蓰弃去。会里中盗起,著稿与藏书尽失,先生悲悼者累月。每叹曰:“余发种种,尚腼然视息人间,为著稿未传其人也。今且奈何哉!”寻与魏塘钱塞庵相国辑编近世实录,又复遍访诸故家,有所得札记之,志复所著。
癸巳受梅麓朱公,诣长安,如太史公之登涉,耳目所及,必采访焉。甲午八月朔,徒步百里谒思陵,守珰许某为启门殿,导趋寝陵,所至泣拜,珰亦感动。邮寄书子檏曰:“余北来志愿毕矣。”梅村吴公者,宿也,前二十年问余曰:“若里有贤士乎?”余以先生对。时相见于燕都,始信余知言。方先生浦,其为前辈推服如此。
癸巳年受梅麓朱公,诣长安,如太史公之登涉,耳目所及,必采访焉。甲午八月朔,徒步百里谒思陵,守珰许某为启门殿,导趋寝陵,所至泣拜,珰亦感动。邮寄书子檏曰:“余北来志愿毕矣。”梅村吴公者,宿也,前二十年问余曰:“若里有贤士乎?”余以先生对。时相见于燕都,始信余知言。方先生浦,其为前辈推服如此。
丙申夏孟旋里,又附静园沈公之官平阳,将哭藐山张公于墓门,未几以疾卒于平阳。当是时先生著稿再成矣。死从藐山诸公游地下,即何憾?虽然,余谓先生之才不。生不获逢盛时,入承明庐,给笔札,广集硕隽,网罗旧闻,成一代之制作;而徒穷年借书,疲腕腐毫穿硏,曲成其草莽私志。虽交游多贤公卿,计行言听,草陈琳之檄,弹冯𬘘之铗。曳裾宾同入幕,不免升斗依人之感,而可侈为附青云邀声施也哉!至于白首燕都,思陵展谒,“黍离”之哭冬青何异?其后四千里走平阳,雪泪于墓门宿草,则又王炎午之吊旧,成布衣之祭。
丙申年夏季五月回到家乡,又跟随静园沈公到平阳赴任,准备到藐山张公的墓前哭祭,不久因病在平阳去世。当时先生的著作稿已经再次完成。他死后能跟随藐山诸公在地下交游,又有什么遗憾呢?虽然如此,我认为先生的才能没有得到发挥。他生时没有遇到盛世,得以进入承明庐,供给笔札,广泛聚集才俊,网罗旧闻,完成一代的著作;却只能终年借书,耗尽心力,穿凿钻研,曲折地完成他草野之人的私人著述。虽然交游中多有贤能的公卿,他的计策被采纳、言论被听从,草拟过陈琳那样的檄文,弹过冯𬘘那样的剑铗。作为宾客进入幕府,不免有依赖他人升斗之粮的感慨,又怎能夸耀为依附青云而博取声名呢!至于他白头到燕都,拜谒思陵,这与“黍离”之哭、冬青之叹有什么不同?之后又四千里奔赴平阳,在墓门的宿草上洒泪,这又如同王炎午凭吊旧友,完成布衣的祭奠。
呜乎!山河风景,人孰无情?若先生者,穷老拂郁,为感恩之烈士,失路之恨人,尤可悲也。生性至孝且友,事其兄吾志终身无忤色。处己廉,极贫不妄取一介。人有德于己终不忘。先生之友张藐山也,由沁水张司隶;其交司隶也,由秀州李明经。岁既久,明经忘之矣。先生初从藐山过明经,分馆饩纳诸袖,明经骇问,知其故,大笑却之,卒置案而去。壬午先生小乏,余遗之。比余避乱山中,家人构讼,先生戴星出谒友人乞排难,曰:“余不忍负朱君也。”后余寓梅溪,言往事,欷歔相劳苦。余具麦饭饭先生,必饱食而别。先生晚年交余厚,称知己,然呼余曰“丈”,古道犹存。慨自世衰谊薄,以谄相尚,先生没而无复丈余者矣,岂不痛哉!
唉!山河风景,人谁能无情?像先生这样的人,穷困年老、抑郁不得志,作为感恩的烈士、失路的恨人,尤其可悲。他生性极其孝顺且友爱,侍奉兄长吾志终身没有违逆之色。对自己要求廉洁,极其贫穷也不妄取一丝一毫。别人对自己有恩德,终生不忘。先生的朋友张藐山,是通过沁水张司隶认识的;他结交张司隶,是通过秀州李明经。时间久了,李明经已经忘了这事。先生起初跟从藐山拜访明经,把馆舍的廪食分出来放进袖子里,明经惊讶地询问,知道原因后大笑推辞,最终放在案上离开了。壬午年先生稍有困乏,我赠送他东西。等到我避乱山中,家人打官司,先生连夜出门拜访友人请求排解纠纷,说:“我不忍心辜负朱君。”后来我寓居梅溪,说起往事,感慨叹息互相慰劳。我准备麦饭招待先生,他一定吃饱才告别。先生晚年与我交情深厚,称为知己,然而叫我“丈”,古道犹存。感慨自世道衰微、情谊淡薄,人们以谄媚相尚,先生去世后就没有再叫我“丈”的人了,怎能不令人悲痛呢!